世界在破晓的瞬间前埋葬于深渊的黑暗

Wednesday, July 19, 2006

乡音

(刊登于联合早报2006年7月16日)

在底特律机场的候机室等待前往日本的班机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口音。我转身一看,发现口音是属于三位年龄大概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在好奇和为了打发时间的原因下,我上前问那些年轻人是否是来自新加坡。果然,他们都是和我一样等待着前往日本的班机,然后从那里再转机回国。

从我们的交谈里,我得知这些年轻人都是初级学院生,而他们来到美国是因为学校派他们参加由波士顿大学为高中生举办的某个类似夏日营的医学研讨会。我们聊了大概五分钟后,其中一位同学突然问我怎么知道他们来自新加坡。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其他两位学生就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异口同声地说:天啊,这还不简单,听口音就知道了嘛!

这让我想起去年在多伦多参加某个学术研讨会遇到了之前在国大心理学系的讲师的事。当我们在了解彼此的近况时,有一位男士就突然打断我们的对话,问我们是否来自新加坡。原来那位男士是长期在欧洲某所研究员工作的新加坡人,有多年没有回国了。我们聊了几句后,那位男士稍微感叹地说: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种口音了,还真让人怀念。

当然,以上所提到的口音指的就是参杂着华文、英文、马来文和方言的新加坡式语言,也就是有关当局一直以来所不鼓励的口音。从媒体上的封杀到投资大笔金钱来鼓励人们说纯正的 英语或者正确的 华语,可见有关当局有意将此口音从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彻底铲除。

撇开在一个多语社会里能否真的确保语言不互相影响和借用的问题不说,有关当局是否应该考虑他们如果成功将此新加坡式语言彻底去除,是否同时也会铲除掉某种新加坡人所拥有的特征呢?尽管有关当局一直强调鼓励人们讲正确和纯正的中英语是为了提高经济竞争力,不过日本人的英语说得不怎么好也不见得他们的经济受到影响。或者,就算在英国和美国里你也找不到纯正的英语,因为每个地区都会有他们独特的腔调和词汇。

然而,我在某种层面上赞同有关当局的看法,认为我们应该正确教育学生正确的英语和华语的语法,以便与全世界沟通。我只是认为我们没有必要在这个过程中摒弃自己独特的语言。我看过许多在日常生活里运用新加坡式语言的人,然而却也可以在工作时运用正确的英语或者华语。我相信多数人的智商没有低到需要别人告诉他们应该在什么场合运用什么语言模式吧?

前些时候不是有一些关于何谓新加坡文化和新加坡人的认同感的讨论吗?耗费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去进行这些讨论,结果也没有得到什么具体的结论。或许答案并不远在天边,而已经是近在咫尺了。新加坡文化和新加坡人的认同感就一直挂在我们嘴边。

Tuesday, July 04, 2006

人也是人爸生的

(This is something my friend wrote in the newspaper, regarding one of my poems. Published in 联合早报2006年7月4日)


● 方伟成

毫无疑问 ,朱自清的《背影》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堪称一部经典之作。除了被编入不少地区的华文教材之外,这部公认的抒情散文名篇,更是为不少作家提供了创作的缪 斯。中国现代文学始终发挥着跨越地域国界的历久弥新的影响,而本地文学作品亦不无例外地从中汲取养分。其中,本地作者流苏在她那优秀的抒情美文《永远的背 影》[1]中,就毫不讳言地坦承她是以朱自清的作品为原型:“背影,是朱自清的父亲留给他的慈爱,也是父亲留给我的眼泪与哀愁。”

流苏在行文中处处流露出对父亲的深切怀念,并追述自己在成长的过程中,父亲的角色所发生的转变。当她还处于少不更事的年月,关爱子女的父亲总是跟在他们的 后头百般呵护。随着岁月的流逝,父亲也变得年迈了,此时的他,却需要子女跟在他的后头时刻注意其安危。尤其让流苏难以忘怀的,是她的父亲在病弱时期始终执 意要下楼做生意的情景,可以说,正是父亲的这番坚持打动了她。直至他“安详平静”地“躺在棺木里”,他下楼梯时步履艰辛的背影还历历在目地映现在流苏的脑 海里,形成不可被磨灭的永恒一幕。

与流苏“长情”地怀念着父亲的背影不同,陈华彪在其诗作《父亲》[2]中则刻意说他“无法牢记”父亲在“门前”的背影,所注意到的只是父亲“底部都被磨 平”的“皮鞋”。寥寥几笔,就已将父亲为养家糊口辛苦劳累的形象呈现出来。巧妙的是华彪在勾勒父亲的形象时,并没有去追思记忆中曾经发生于他和父亲之间的 事,而选择“淡化”了记忆中的细节,以此带出“惯性”让人变得“健忘”的主题。确然,人甚少去注意或记住身边事物的细节,直至身边的这些事物基于某种因素 疏离了我们的生命,这才来努力去追忆昔时的光景。距离扯痛心弦。或许,这就是人们如此依赖记忆的原因。当一切都已经远逝,我们起码随手还可拈来一剂记忆的 鸦片,将其点着,缓缓地感觉曙光和暖意充塞冷清的心房。

犹记得数年前,当我满怀理想离开这块土地的时候,父亲曾对我说“人在异地,好好照顾自己。”数年以后,当我驮负着沉重的行李踏出机场关卡时,出现在人群中的父亲,鬓发却已转为花白,教我想起了雪,还有我曾经的叛逆。

正是在那时,我才真正意识到父亲老了,也感到说不出的难过。

把我送回家之后,父亲说他当晚值夜班,不能陪我了,叫我早点休息。独见他哈着腰,系上鞋带,悄悄地推开家门、合上——背影温柔,佝偻,渐远。我突然感到一 种安详的熟悉感:从我记事以来,父亲好像就一直在重复这套动作。而粗心大意的我,竟然不经意地“忘”了有这么一回事的存在。

“今天享受的所有呼吸/其实都是昨天生命的吐纳。”华彪说得对,我们不应忘本。电影《大话西游》中扮演唐僧的“冷面笑匠”罗家英有这么一句台词:“人是人妈生的。”我想借此补上几个字:“人是人妈生的,也是人爸生的。”

父亲的逝世对一个人的打击是很难想象的。流苏在散文中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还是强忍不住情绪的迸发:“第一次他出远门,没告诉我们去哪里,而且是一趟永远的 远行,这种永远真的很教人锥心!”愿天下人都学会珍惜身边的事事物物。切莫让一时的“健忘”变成“此恨绵绵无绝期”的终生遗憾。

附录

[1]流苏《永远的背影》,收于《真心如我》(新加坡:大地文化事业,1994)

[2]陈华彪的诗作《父亲》未被结集出版,在征得他的同意后,特此将其原文摘录如下:

烟灰缸里的还未熄灭
就已嗅到了下一根烦恼

无法牢记门前的背影
皮鞋底部都被磨平

残留于剃刀的胡渣
镜中倒影显得更苍白

今天享受的所有呼吸
其实都是昨天生命的吐纳

——陈华彪:《父亲》